——关于农村中小学现代远程教育工程与信息时代的教育公平的对话 

　　在信息社会来临时，每个人，无论你在城市还在乡村，无论你在东部和西部，都别无选择——在信息大潮中，要么跳上信息平台，要么被大潮卷走。 然而，目前在我国城乡、东部与西部之间却横亘着一条数字鸿沟。我们该如何弥合这条鸿沟？现在正在推进的农村中小学现代远程教育工程能在之中起到什么作用？ 

　　日前，借助“E-learning大讲堂”在线交流平台，记者就此与上海师范大学教育技术系主任黎加厚、北京大学教育技术系主任郭文革、甘肃电大继续教育学院丁立、中国电化教育杂志副编审朱广艳等开展了对话。

　　别让浪冲走

    信息时代的教育公平问题：数字鸿沟

    不可否认，数字鸿沟现象早已经引起了人们的普遍关注，并努力寻找造成这一鸿沟的原因及其所带来的影响。

    甘肃电大继续教育学院丁立认为，造成数字鸿沟的原因很多。从经济的角度来讲，由于经济基础比较薄弱，使得在硬件投入上产生了一定的差距，但造成数字鸿沟的原因主要还是理念问题、认识问题。比如说，现在许多老师信息技术是学了，网络也明白一点，但对怎样和课堂教学整合在一起，怎样用信息技术手段提高教学质量，提高学生的学习兴趣，还是束手无策。表现在具体操作层面，仍然摆脱不了传统的教学模式，离不开“黑板+粉笔”。

    丁立认为，现在对硬件投入喊的口号比较高，而实际上怎么运用好，用什么方法去使用这些硬件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有许多学校对电化教育很有需求，但是应用得不太好。之所以存在这种现象，一方面，和教育工作者本身对信息技术设备在教学过程中的使用理念转换不过来有关。比如一些学校将购置的远程教育设备当“宝贝”一样用布盖起来，锁起来，两年过后，设备就落后了。另一方面，从目前的教学模式来看，教师能够使用信息技术理念和方法为教学综合性实践的机会很少。

    北京大学教育技术系主任郭文革对“数字鸿沟”的由来进行了一番梳理。她说，当前，信息技术是经济、政治全球化的驱动力，在全球化的环境下，大公司无情地并购小公司，挤占小公司的生存空间，促进了劳动力和资本的全球化的流动。这是信息技术教育，信息素养存在的社会背景。一个人如果不具备信息技术素养，将在这个新的市场上失去竞争力。

    信息化不仅促成了人们跨越地理空间的沟通与流动，而且使得信息与知识流动的速度更快了。所以，人们担心，在已经存在着南北差异、文化差异、性别差异的当今世界，新的信息技术又带来了“数字差异”或者说“数字鸿沟”，这种差异将导致富者更富，贫者更贫，一些后进的国家甚至可能将永远处于全球化市场的边缘，失去了参与国际竞争的机会。这个问题，与当今人类所追求的“参与”和“平等”的理念背道而驰。

    郭文革介绍了关于数字鸿沟的一些最新研究进展。

    她说，美国学者Mark Warschauer曾对数字鸿沟做出过进一步的解析，他从几个不同的层次来解释数字鸿沟：第一个层次是从有没有设备的角度来看数字鸿沟的问题；第二个层次是从联接的角度谈数字鸿沟的问题，很多地方可能有了计算机设备，但是没有足够的联网费用，他们还是不能接触到信息和资源，失去了很多发展的机会；另一方面，如果管理得当，一台联网的计算机可以让很多人得到他们需要的信息、知识和机会。比如我们国家正在开展的农村实用技术教育就用有限的设备让更多的人跨越了联接层次上的数字鸿沟；第三个层次是社会包容层次的数字鸿沟。这三个层次实际上包括了物理的设备、内容的提供、教师的知识能力、社会支持管理等各个方面的问题。

    丁立认可这种说法：“信息接通过程中的运行成本是一个很重要问题，电费谁出？上网费谁出？有设备有技术但用不起绝对不是个案。”就是在信息技术装备相对比较好的县，同样还存在着数字鸿沟几个大的问题：第一，投入不够，尤其是软件投入不够。第二，软件欠缺包括两个方面：教育者理念的掌握不够；对现有设备利用不够。在实际教学过程中，教师和学生能利用网络信息进行教与学的很少。有车无货现象比较普遍，开车的人技术不熟练，也不知道往哪里走。第三是普及性不够，真正从信息技术的理念和方法出发，整合实践教学过程的有效培训项目还是比较少，大部分培训还是停留在“被动培训”的层面。丁立认为这是数字鸿沟的具体表现。

    数字鸿沟不仅表现在东西部学校之间、城乡学校之间。

    郭文革认为，东部学校在解决了有与没有、联接层次上的问题之后，理念和文化层次上的数字鸿沟变成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比如说，北京很多重点中学的信息技术设备都很好，网络也都建起来了。但是，经过了几年的信息化建设以后，他们也在困惑信息技术到底在什么方面促进了教育的发展。

    目前，教师之间采用信息技术的情况出现了很大的差异。除了信息技术课程以外，很多其他课程的老师开始很少用或者不用投影和Powerpoint，确实，把信息技术与课程整合停留在用投影和Powerpoint上，也是一种误区。信息技术带来的家校沟通、社区与学校沟通、教学组织方式多样化(可供教师选择的教学活动方式增加了)等优点还没有得到很好的关注和实验。

    弥合数字鸿沟

    内在驱动力和用好信息技术

    分析原因与现象之后，参与讨论者从不同角度对消除信息时代出现的教育不平等问题——数字鸿沟，对正在实施的农村中小学现代远程教育工程将会起到哪些作用等谈了自己的看法。

    丁立认为，从农村中小学现代远程教育工程的角度来讲，首先是搭建了这样一个平台——网络，通过这个平台，西部和农村地区的教师和学生可以认识外面的世界。这是国家做的基础性工作。有了设备、平台，如何运作？战术上的问题如何去做？这比平台还重要，国家目前已经做了一些尝试。

    有过教师经历的中国电化教育杂志编辑朱广艳有着她自己的切身理解。她前一段时间到内蒙古部分中小学采访，发现一所学校有100来号学生，8个老师，有卫星接收点，有一台电脑、电视机和教学光盘。可以看得出来学校的老师和同学还是在积极学习使用通过IP广播接收到的数字材料，但教师对机器设备的操作水平有一定的差异。在这些地方，信息化和数字化的理念是和电脑、光盘、IP广播收到的资源分不开的，他们首先需要通过具体的事物来逐渐接受新理念。

    郭文革认为，从根本来讲，信息技术解决的问题还是一个沟通和交流的问题，或者简称3A(anytime，anywhere，anyone)的问题。现在，是东部的资源、城市的资源过去了，但是，这些资源是否适合西部和农村的情况，还要看当地的消化能力和内在力量的产生。郭文革说：“公平的首要问题就是机会均等的问题，信息技术正好就提供了这样一个公平地获得信息、获得知识的机会。但是，每一个地方的发展最终要看是否适合本地的特色，是否能够产生本地内在的需求。当地的人力资源和对发展的强烈要求是支持一个项目长期发展、产生效益的最关键因素。消除数字鸿沟少不了地方的参与，只有需求来自于教师和当地内在力量，设备才能产生效益。”

    对于这种内生的力量，朱广艳也认为，数字鸿沟是我们在谈，具体到西部和农村学校，他们未必认识到或者理解。因此，由内而外地产生一种需求，不仅是我们来说教和要求，而是他们自己要有要求，有动力，这样才能把力量由一分变成十分。

    丁立举了一个例子，印证了当地教师和当地人的内在驱动的作用。“我和黎加厚老师到藏区去过，这些地区已基本上实现了校校通，但我们去之前设备使用率非常低，基本在‘睡大觉’。我们下去主要是考察英特尔未来教育项目在当地的运作情况。为了再推动一下项目的进程，我们就把当地一位教师带到上海，参加国际高级研训班，让他看到先进的理念和方法，感受到强烈地震憾，回去之后这位老师和各层次领导进行了广泛交流，当地教育行政部门很重视，于是英特尔未来教育的培训从300人增加到1000人，对此我们很有感触：给了他模式、渠道和教学成果的实惠，还担心什么呢？”

　　对于弥合数字鸿沟，信息技术的运用到底有多大作用？上海师范大学黎加厚教授认为：“信息技术是个很好的办法，但它是把双刃剑：用得好，差距可以缩小；用不好，差距反而会扩大。”如何运用好信息技术？黎加厚认为，教育主题网站从学习资源和内容的角度可以为缩小不同地区之间的数字鸿沟作出贡献。主题网站可以面对每一个孩子，适合针对不同学习兴趣、不同学习水平、不同学习程度的孩子，针对全体儿童的个性和发展，不让每一个儿童落伍，在更广泛的意义上实现教育公平。

    黎加厚介绍了一个情况，今年，北京《信息技术教育》杂志社策划了一个论题：“让教育主题资源网站走进课堂”，这是许多校长和积极参与教育主题网站建设的教师、站长、版主都在思考的问题：人们花费大量心血建设的教育主题网站，如何更好地为信息化教学服务，如何提高教育主题网站的利用率？由此，我们注意到一个基于Blog平台的虚拟学习社区。

    在黎加厚的理解中，虚拟学习社区意味着另外一个问题，一个新型的学习方式正在出现。从讨论中，人们感受到一种新型的学习与研究的共同体(Community)正在形成，一些过去从不相识的人们通过网络正逐步聚合在“共同感兴趣的问题”上面，一种新型的文化圈或“场”正在形成，一种基于Blog的新型的媒体作者群正在形成，一种基于虚拟社区的“论题”的产生、培育、发展、传播方式正在影响着人们的思考和行为方式。

    放开问题的视界

    信息时代的“李约瑟难题”和共同发展问题

    如果我们把视野放宽，在国际范围内，也存在着东西和南北的差异与鸿沟。

　　2004年初夏，在香港举行的第八届全球华人计算机教育应用大会期间，上海师大教授黎加厚想起了许多事情。他后来写下了这样一篇短文：

    香港的清晨，窗外是美丽的海湾，一层淡淡的薄雾在远近的青山上飘动，让人心情格外宁静。几天的会议情景又如蒙太奇般在脑海叠现，使人浮想联翩。

    我们许多老师告诉我，他们关于概念图研究的投稿被淘汰了，没有入选，这次看到台湾的同样的研究文章，感到别人的研究确实比自己的文章深入。

    在大会的晚宴上，大会主席、台湾中央大学陈德怀教授讲了一个故事：一位投稿者向会议主席询问为什么没有选用他的稿子？主席回答说，你的稿子很好并有创造，但好的部分不是原创，原创部分不是好的。会上，香港教育城的介绍令内地的老师们十分感叹，为什么内地许多远比香港大的城市却没有能够做出像香港教育城这样的教育网站？

    许多年前，人们在讨论“李约瑟难题”：为什么中国古代有着辉煌灿烂的科技文明，而近代却落伍了？为什么近代科学只在欧洲，而没有在中国文明(或印度文明)中产生？

    联想到上个世纪90年代后期，中国和西方几乎是同时面临网络时代的到来，几乎同时启动教育信息化的历史进程，然而，在短短几年之中，我们在教育信息化的理论和实践方面落后了。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摆在我们这一代人的面前：在信息化时代，我们是否会重演“李约瑟难题”？

    一年过去了，黎加厚又在此基础上有了新的认识。他认为，这种落后不是信息时代的问题，是一个早就存在的问题。黎加厚认为，在危机之中才能警觉起来，才能奋发有为。过去常常讲的一个青蛙从沸水中才能跳出来的故事，从现在的角度讲，青蛙要在温水中就能跳出来。

    对于如何加速我国教育技术的发展，黎加厚认为首先要澄清一个认识：“公平问题，大家总是从经济角度考虑。信息技术是更广泛的教育公平。我们往往关注地区的公平，其实更应关注人的公平。”同时，他认为大家在心里都有一个预设：西部地区落后，西部地区不行。这是关于教育公平的一个误区：认为东部地区支持西部地区，西部地区的老师向东部地区的老师学习，东部的优质教育资源支援西部地区。

    郭文革谈到了她经历的一些情况。去年随同农村中小学现代远程教育工程试点国家验收组在宁夏验收期间，她碰到了一个在当地挂职的北大校友，这个校友是从农村考出来的，他又把自己的儿子带到了西部，在当地上学，交了不少朋友。“相对于西部孩子不了解东部的情况而言，东部的孩子实际上对西部的艰苦生活环境，对西部所保留的丰富的人文积淀也缺乏想象力。”郭文革说，“所以，在消除数字鸿沟方面，东部不能把自己放在上位。我去宁夏的时候，发现很多西部的老师理念并不落后。他们在那么艰苦的环境里所作的贡献令人钦佩。”

    对于这一点，黎加厚强调说：“实际上，人类的智力没有东西部的差别。从英特尔未来教育各地教师设计的教案可以看到，各地的教师都有十分优秀的教育智慧，应该东西部的教师和学校相互学习、相互支持、相互帮助，平等互助！”

　　是的，东部和西部、城市和乡村应手拉着手，一起跑在E时代这个大舞台上！